第一節:最後的花束
世界上有無數束花,為生日、為慶典、為愛情而盛開。而我手裏這一束,卻是為了一場永別。
外婆去世後,我總想帶一束花去她的墓碑前和她說說話。我走進街角那間不起眼的花店,年輕的店員輕聲問我「需要什麼花?」,我望著眼前繽紛的花海,瞬間崩潰。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,因為我絕望地發現,我從來不知道,外婆最喜歡什麼花。那個陪伴我整個童年的人,我竟從未真正瞭解。而這束「永遠無法送達」的花,成了我心中最大的缺口。
在迷茫的淚光中,眼前熾烈的紅玫瑰,竟喚醒了一段幾乎模糊的記憶。
在我十三歲那年,外公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為外婆送花。他有些靦腆地從門口走來,將一束簡單卻熾熱的紅玫瑰遞到外婆手中,給了她一個輕輕的擁抱。我永遠記得,外婆先是一愣,隨即淚水便毫無預兆地落下,她試圖用手背去擦,卻越擦越多。那是我在外婆還健康時,見過她唯一的、也是最柔軟的模樣。但當時的我,只是個冷眼的局外人,我不理解這束尋常的花為何如此有力量,心中亦未曾泛起一絲波瀾。
到我再長大些,到了高中,開始會用媽媽給的零花錢為外婆準備母親節和生日禮物。如今回想,那些以我名義送出的、精美獨特的花束,沒有一份經由我手挑選。它們全是我媽媽為她媽媽細心準備的心意。我那時從不覺得有何不妥,甚至因自己能在節假日回家陪伴她,而感到淺薄的孝順。
直到此刻,站在這片為她而來、卻無從選擇的花海前,我才終於明白——我最深的遺憾,或許並非這束未能送出的花,而是在她送給我整個如花園般絢爛的童年裏,我卻從未彎下腰,去問一問那個守護花園的她,究竟鍾愛哪一朵花的模樣。
我與我媽媽的媽媽,原來,如此陌生。
那段關於紅玫瑰的記憶,曾是我對外公外婆情感關係的唯一具象。它熾熱、確定,像一個烙印。但我沒想到,那竟是外婆在我記憶中,最後一次清晰的『存在』。
第二節:迷霧
那束紅玫瑰的熾熱,像一個短暫的驚嘆號,為外公外婆那段平淡歲月劃下了一個溫柔的句點。而後,句點便被無聲的迷霧輕輕抹去,化為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省略號。迷霧,是悄無聲息地降臨的,一點一滴,偷走了她,也偷走了我本該瞭解她的機會。
起初,它只是一些輕微的失誤。外婆會忘記爐子上燉著的湯,直到滿屋子的焦味提醒她;她會把鹽罐當成糖罐,攪進我的甜豆漿裏。那時,我們總笑著說:「外婆老啦!」。我們都天真地以為「老」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形容詞,它會使人帶著白髮與皺紋,卻不會偷走一個人的靈魂。但那個「竊賊」,好像比我想像中更貪婪。
它開始偷走她的辭彙。電話裏,她不再能流暢地敘述一件完整的事,話語變成斷斷續續的碎片,夾雜著長久的、令人不安的沉默。再後來,它偷走了她的方向感。那個她住了幾十年的社區,像是變成了一座無法走出的迷宮。她會在社區中游走,當路上的員警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並上前瞭解時,她也只會困惑地問:「這是哪里?我怎麼回家?」
最殘酷的是,它開始偷走她記憶中的人。
我不知道具體是從哪一天開始,她停止了呼喚我的名字。曾經,那個被她用親暱的綽號叫著的我,消失了。每個週末我回外婆家,推開門,她總是安靜地坐在沙發的角落,望著窗外的某一處。我走過去,蹲在她面前,像小時候那樣喊她:「外婆。」
她會緩緩地轉過頭,那雙曾經盛滿了溫柔的眼睛,此刻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。她看著我,眼神穿透我,彷彿在看一個模糊的影子。那張曾經因我而堆滿皺紋的笑臉,變成了一片平靜的湖面,不起一絲漣漪。她不再叫我的名字,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。她只會靜靜地看著我,但這種靜默的凝視,卻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令人心碎。
我好像成了她生命中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這種陌生感,在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個夏天,達到了頂點。那是一張印著燙金校徽的紙,是我十幾年寒窗苦讀的證明,是我以為能讓她驕傲地展示給所有鄰居看的榮光。我幾乎能預見她會如何高興,會用那雙佈滿厚繭的手顫抖地撫摸著那幾個字,會對著電話那頭的所有親戚大喊:「我家大孫女,考上大學啦。」
我手中緊緊攥著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通知書,像捧著一束最燦爛的花。「外婆,你看,我考上了。」我氣喘吁吁地將通知書遞到她面前,聲音裏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。她緩緩地低下頭,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幾秒鐘。那幾秒鐘,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我屏住呼吸,等待著她眼中應有的光芒。然而,什麼都沒有。她只是抬起頭,看著我,眼神依舊像一片不起風波的湖。她微微張了張嘴,最終只吐出三個字:「哦,好啊。」說完,她便轉過身去,繼續剛才未完成的動作——慢慢地、專注地剝著一顆橘子。橘皮的清香在空氣中散開,卻蓋不住我心中瞬間湧起的巨大失落與酸楚。那份被我寄予厚望的榮光,在她面前,輕飄飄地落地,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那一刻,我心中的某個東西,好像悄然碎裂了。伴隨失落而來的,竟還有一種扭曲的“解脫感”。既然她已無法理解我的喜悅,那麼我所有的煩惱、困惑與成長,也不必再與她分享了。我親手將“她不懂”這三個字,砌成了一堵高高的牆,從此心安理得地待在了牆的這一邊。
從那天起,我為了保護自己不再被那份空洞刺傷,便學會了預設「她已經不認得我了」。我依然每個週末回外婆家吃飯,依舊在母親節和她的生日時,帶回由媽媽精心挑選的禮物。我坐在她身邊,為她夾菜、幫她擦拭嘴角,做著一個孫女「應該做」的一切。但我不再分享我的生活。我不再講學校的趣事,不再抱怨考試的壓力,不再問她任何需要思考的問題。我們之間的交流,簡化成了「吃飽了嗎?」「冷不冷?」「要不要喝水?」這些最基本、最不需情感投入的對話。
我以為我在陪伴她,但其實,我的心早已走遠。我以為是疾病隔開了我們,卻沒有意識到,是我自己,主動關上了那扇通往她內心世界的、本已岌岌可危的門。
那團迷霧,不僅籠罩了她,也悄悄地,鑽進了我的心裏。
未完待續......
作者:易曉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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