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在北京海淀區甘家口街道的烈日下敲門。一百五十多次家訪，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是：「年輕人，我說話你聽得懂嗎？」

我聽得懂。聽得懂一位獨居婆婆為了一盞壞了三個月的走廊燈而失眠；聽得懂一個家庭為了孩子上學的跨區奔波；聽得懂那條12345熱線背後，每通電話都是一個具體的人，在等一個具體的答案。

那個夏天像一杯被太陽曬暖的檸檬茶：起初覺得酸澀，喝到最後，才嚐出回甘。我開始明白：真正的公共服務，從來不是坐在辦公室裏寫文件，而是站在烈日下，聽人把話講完。

回港之後，我回到課堂，讀公共政策與政治。老師在黑板上寫下「政策制訂」四個字，我卻想起甘家口那些門。香港登記義工早已突破一百三十萬，每兩名市民就有一個做過義工。這個數字很亮眼，可我忽然意識到：義務工作與政策制訂之間，隔着一道門。義工在門外，把一盞燈修好；政策在門內，決定這盞燈為甚麼會壞、下一次還壞不壞。

很多人問我：「做義工，真的有用嗎？」我的答案是：單靠義工，不夠；沒有義工，更糟。義工讓我「看見」，政策讓我「改變」。從「看見」到「改變」，是一條我還在走的路。我把這條路分作三段。

第一段是聆聽。在廉政公署實習時，我站在展覽廳為訪客導賞，兩千八百多位市民，有人問「貪污離我那麼遠，與我有甚麼關係？」，也有人默默記下舉報熱線。我學會：廉潔教育的第一步，不是宣講，是聽人把誤解講出來。

第二段是連接。在城大「關懷聯盟」做心理健康大使那年，我們辦「談談心」心理健康周，一個流動攤位、九場工作坊，四千五百多名同學走了進來。有一位同學在問卷上寫下：「原來不是我一個人覺得累。」那一刻我知道，連接不是把人拉到一起，是讓每個人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。

第三段是倡議。今年在騰訊大灣區公共事務部實習，我跟進香港科技園一項為期兩年、面向五千名學生的AI培訓計劃。我開始想：當人工智能走進每一間課室，香港青年握住的，究竟是入場券，還是又一張被時代甩下的車票？這不是技術問題，是政策問題。

這三段路，恰好撞上香港歷史性的一刻：特區政府今年六月發表了香港第一份五年規劃的諮詢文件，九月就正式出台。對香港青年來說，這不是一份普通的文件，而是一張等了太久的路線圖。

明匯智庫今年八月的調查，數據說得很直白：受訪青年中，七成半認為樓價超出負擔能力；近六成坦言因工作或學業壓力感到焦慮或抑鬱；超過一半的人，對精神健康服務不了解，也不敢求助。同一份調查又告訴我們，六成多青年重視跨境就業創業的通道，七成渴望更多國際交流機會。

數字背後，是一個共同的訊號：香港青年不是不想行，是常常不知路在何方。「青年不只是政策的受惠者，更應成為香港未來發展的參與者、建設者和發展夥伴。」我深以為然。但我還想補一句：要讓青年成為夥伴，先要讓青年覺得自己「被需要」。

所以，我斗膽提出三個盼望。

其一，關於居住。我在甘家口與油尖旺的社區工作裏，見過太多青年不是沒有地方住，而是沒有理由留下來。上了樓，工作在九龍，學校在港島，生活被通勤切割成碎片。所以我看北部都會區，最關心的不是它建多少樓，而是它能不能讓一個青年住下之後，還願意留下。北都規劃最終容納二百五十萬人，還有一座大學城。房子是給人住的，不是給數字住的。我盼望北都不只是一片新樓盤，而是一個青年可以就近求學、就業、生活的完整社區：學校、產業、公共空間，要像鄰居一樣挨在一起。

其二，關於青年的心。我辦過「談談心」心理健康周，四千五百名同學裏，最難的不是勸人走進攤位，而是讓人敢於開口。數據說近六成青年感到焦慮，卻有一半不敢求助。問題從來不在青年不夠勇敢，而在我們把求助這件事，看得太沉重。與其不斷增加服務名目，我更盼望一種更簡單的改變：讓學校和社區都把說出心裡話，變成一件平常的事，就像感冒了要喝水那樣自然。支援不在遠方，有時只在朋友的一句「你最近還好嗎？」裏。

其三，關於大灣區。我在大灣區工作時常在想，香港青年與內地青年之間，隔著的不只是一道關口，更是資訊的落差。雙方對彼此的了解，往往停留在新聞標題裏。與其單向地資助交流，我更盼望雙向的、日常的、真實的往來：讓香港青年有機會在大灣區實習、生活一段日子，也讓內地青年走進香港的課堂與社區。當兩地青年一起解決一個具體的問題，比一百場講座更能建立信任。

寫到這裏，我又想起甘家口那盞壞了的燈。

義工教會我的，不是這個世界可以靠我一個人改變，而是改變這個世界，至少要有人願意先把手伸出去。政策，就是把這隻手，變成千千萬萬隻手。

夏天會結束，但那個夏天的回甘還在。我不會說自己已經進化成了甚麼政策制訂者，我還在路上。我只是開始相信：一個願意先聆聽、再連接、最後站出來倡議的香港青年，即使還年輕，也能在時代的文本裏，寫下屬於自己的一筆。

而那一筆，也許就是一盞燈，亮在別人的夜裏。

作者：盧俊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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